
《金瓶梅》第五十六回,西门庆的结拜兄弟常峙节登门借钱,这段文字是后来《红楼梦》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“样本”,用秋水堂的话来说:刘姥姥告贷一章,全影金瓶梅此回。
许多读者对西门庆持有正面评价,往往也因为这段借钱的故事,因为西门庆就算又淫、又坏、又俗,却在兄弟面临生存困境时出手相帮,似乎西门并不是彻头彻尾的恶人。

常峙节这个名字,词话本和崇祯本不同,词话本作“常时节”,崇祯本作“常峙节”,两个名字谐音都是“常时借”,映照书里他向西门庆借钱的故事。
骆玉明教授认为崇祯本改得优雅,“峙节”的意思是气节很高、性格傲气,用这种方式开常峙节的玩笑,意为:一个名字恃才傲物的人,照样得低着头向西门庆这样的人借钱。
常峙节向西门庆借钱,自知本人没有份量,于是请应伯爵喝酒,邀请他一同前往西门府,帮忙说和;
这和《红楼梦》里刘姥姥来荣国府打秋风,也自知身份卑贱,不敢直接找王夫人,而是走曲线借钱之路,先找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,请她从旁帮助,两书在此处描摹人情世态是一样的。

应伯爵、常峙节两人进西门府,恰遇西门府的小厮正在抬衣裳,这是一处神来之笔:
常峙节和应伯爵来到厅上,问知大官人在屋里,满心欢喜。坐着等了好半日,却不见出来。只见门外书童和画童两个抬着一只箱子,都是绫绢衣服,【张旁批:衬常二妻子。】气吁吁走进门来,乱嚷道:“等了这半日,还只得一半。”就厅上歇下。——第五十六回
这段文字初看无味得很,细品却回味无穷。
小厮们抬着衣裳箱子走来,而且抱怨活儿还没干完,因为还有一半的衣裳没搬回来,读者于此洞见西门府有钱至极。

正如张竹坡所言,这只装满衣服的箱子是为了“衬常二妻子”,因为之后常峙节借到钱后,他也为老婆买了新衣裳:
常二只买了一件青杭绢女袄、一条绿绸裙子、一件月白云绸衫儿、一件红绫袄子、一件白绸裙儿,共五件。自家也对身买了一件鹅黄绫袄子、一件丁香色绸直身,又买几件布草衣服。共用去六两五钱银子。打做一包,背到家中,叫妇人打开看看。妇人看了,便问:“多少银子买的?”常二道:“六两五钱银子。”当日妇人欢天喜地过了一日。
对比上下两处引文,精妙自现。
兰陵笑笑生写常二买衣服,极其详细,衣服的种类、颜色、搭配,花了多少钱,一分一毫都要给读者交代清楚;
反观西门庆家,兰陵笑笑生写吴月娘的衣裳,完全不提衣服的种类、颜色、价钱,只用两个小厮抬了一大箱子衣服,又抱怨说还有一大箱子没搬,我们读者已然明白西门家之富贵,因为我们知道,西门家很有钱,他家的衣服一定也都是好东西,无须作者告诉我们。

只有像常峙节这样的穷人,买起衣服来才会精打细算,多少钱用来买袄子、衫子,多少钱用来买裙子、直身,花到六两五钱银子就赶紧停止,因为西门庆这次只借了他十二两银子,不敢多花。
最妙的是那句“当日妇人欢天喜地过了一日”,常峙节老婆因添置新衣裳而欢喜,这种欢喜就不会发生在吴月娘的身上——所以穷人自有穷人的欢乐,富人自有富人的烦恼。
西门庆借钱给常峙节,与《红楼梦》里王熙凤借钱给刘姥姥,二者十分神似,简直连话术都一样:
西门庆道:“我曾许下他来,因为东京去,费的银子多了,本待等韩伙计到家,和他理会。如今又恁的要紧?今日先把几两碎银与他拿去,买件衣服,办些家活,盘搅过来......”不一时,取了一包银子出来,递与西门庆。西门庆对常峙节道:“这一包碎银子,是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剩下的十二两,你拿去好杂用。”打开与常峙节看,都是三五钱一块的零碎纹银。常峙节接过放在衣袖里,就作揖谢了。
西门庆并没有直接借钱,而是先抱怨之前去东京,家里花费太多,最后拿出十二两银子给常峙节,并且解释说这些银子是“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剩下的十二两”。

不知道这是不是有钱人的固定话术,《红楼梦》里刘姥姥打秋风,王熙凤也是先抱怨了一番,说“外头看着虽是烈烈轰轰的,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”,等刘姥姥以为这次要不到钱时,王熙凤话头一转,说: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,我还没动呢,你若不嫌少,就暂且先拿了去罢。
有钱人借出的银子,都是原来有某种用途的,西门庆借出的十二两银子,原本是给“太师府赏封”的,王熙凤借出的二十两银子,原本是给丫头们做衣裳的。
但评点者对西门庆、王熙凤的评价则不同,凤姐得到的评价是正面的,西门庆则不然,比如张竹坡就对西门庆借钱的事不屑一顾,他的评价是:
西门捐金,人言彼不得朋友之报。不知其盗子虚之物为捐金之费,比盗贼得乎人财物而施人者,更加一等罪恶。盖我既盗朋友之财,何责朋友之负我哉!
意为西门庆曾夺兄弟花子虚的财物,这些结拜兄弟在西门庆死后格外冷漠,甚至吴典恩故意敲诈西门府、应伯爵怂恿张二官买西门庆的各位小妾,在张竹坡看来,这都是西门庆的报应。

常峙节还有后文,在向西门庆借到钱后,他在妻子面前也有了体面,于是和妻子言语调戏时说:只怕有一日,叫我一万声:亲哥,饶我小淫妇罢!我也只不饶你哩。
常二妻子听了,笑的往井边打水去了,常峙节这话显然有暗示夫妻房事的意思,可见贫寒人一旦有了钱,也是要“饱暖思淫欲”的,穷人如果某一日成了富人,未必不是另一个西门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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